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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云林寺》序
2018-08-23
作者:   来自: bodog亚洲网
云冈石窟研究院院长 张焯

  2017年初,大同李尔山、阳高孟民二先生约我,言欲为阳高县云林寺出本研究性画册,向云冈石窟研究院“搬兵借马”。因我久闻云林盛名,且叹其建筑、壁画、雕塑之美不为世人所知,遂欣然应诺。今年初夏,调查组的图稿放上了我的案头,邀我作序。推脱无计,只好放下手中活计,对阳高县及其云林寺进行一番考究。
  阳高位于大同之东120里,自古为边陲大邑。汉置高柳县,唐称清塞军,辽设长青县,金改白登县,明创阳和卫,清名阳高县。两千年间兴替屡变,城池不恒。金元白登县,城址在今县东南大白登村,清顺治《云中郡志》卷2所谓“白登村在城南二十五里,乃白登县之遗。”明代阳和卫,在白登河(南洋河上游)之北,今县沿袭,明成化《阳和庙学记》(正德《大同府志》卷14)云:“昔我太祖高皇帝创治是卫于白登之阳,至洪熙改之,复以高山卫附之。两卫雄峙,烟火万家,屹然一巨镇也。”近日,我再诣云林,观察寺旁城墙夯土,土质纯净,确系生地新筑,因知“云林古寺”早不过明代。
  关于阳高城的建置历史,乾隆《大同府志》卷12记载最详:“城池,元白登县地,明洪武三十一年废;命中山王徐达筑阳和城,周九里三十步,高三丈五尺,池深三丈;门三:东曰成安,南曰迎暄,西曰成武;上各建楼,窝铺一十有四,门外各建月城。天顺二年,始城高山与阳和为二卫,以指挥、千户领其事。景泰元年,设立督府。万历二十九年,总督、尚书杨时宁檄副使刘汝康、同知孙渊如、副使刘汶砖甃南关厢,以资保障;巡抚翟鹏、副使刘汝康各为记。崇祯四年,总督、侍郎魏云中于望台上每面修建望楼六座,砖甃全城。国朝顺治三年,废高山城,裁去指挥、千户世袭之官;并两卫为一,曰阳高卫,以掌印一员领之。顺治五年姜瓖变,移府治于阳高城,陟卫为府。今云中郡坊,其遗迹也。顺治八年,复府治于大同,阳高仍为卫。顺治十三年,裁汰督府、兵道等官。雍正三年,改卫城为县城。”上述文字,与顺治《云中郡志》、雍正《阳高县志》大同小异。
  考诸史籍,中山王徐达卒于洪武十八年(1420),谓其“筑阳和城”误。明正德《大同府志》卷2曰:“阳和卫城,高山卫附。洪武三十一年筑。……东半属阳和卫,西半属高山卫。”《明太祖实录》记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六日,“置大同后卫及东胜左右、阳和、天城、怀安、万全左右、宣府左右十卫于大同之东,高山、镇朔、定边、玉林、云川、镇虏、宣德七卫于大同之西,皆筑城置兵屯守。”可见,阳和卫城之创,凡六年而成,与徐达没有关系。清代方志之误,大约由于明万历三十一年成书的《宣大山西三镇图说》:“本城,洪武三十一年大将军徐达以砖创,高三丈七尺,环九里一分。”由于该书主编杨时宁,时任宣大总督,位高名隆,后人遂深信不疑。然而,杨公何以如此不慎?我猜测,也许与《明太祖实录》中的一条记载有关:洪武二十五年八月初六日,“命徐膺绪为大同护卫世袭指挥佥事。膺绪,中山武宁王次子也。”徐达之子徐膺绪,就任大同军职的第二年,正好赶上了大同诸卫的筑城之役。莫非他曾经主持过阳和卫城修筑?但《明史》本传中没有提及,只能存疑。此其一。
  其二,阳和卫城包砖砌筑,杨时宁谓在洪武三十一年,而清代方志俱云明万历、崇祯年间。查阅《明英宗实录》:正统十年八月初一日,“命甃天城、阳和、大同左右四卫土城,以临边故也。”正统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,“大同总兵官、武进伯朱冕奏:‘天城、阳和二处筑城功用浩大,请暂借天城、镇虏、阳和、高山四卫屯军并力,免其明年籽粒。’从之。”由此可见,洪武二十六年至三十一年所筑阳和卫城是土城,正统十年(1446)后奉旨甃筑,始为砖城。
  其三,“天顺二年,始城高山与阳和为二卫”句,不可解。按《明宣宗实录》记:洪熙元年(1425)十一月二十日,“改高山、玉林、镇虏、云川四卫经历司隶山西行都司。初,四卫自洪武中隶山西行都司,后调保定、涿州、雄县。至是,以镇守大同武安侯郑亨言,复调大同左、右、天城、阳和屯守,经历司亦改隶焉。”就是说,此时将移驻河北的四卫兵重新调回大同,高山卫协守阳和,玉林卫协守右卫,镇虏卫协守天城,云川卫协守左卫。于是,到在清代演化为阳高、右玉、天镇、左云四县。其中,阳和卫的一城二卫格局,亦即正德《大同府志》所谓:“阳和卫城,高山卫附。……东半属阳和卫,西半属高山卫。”因此,天顺二年(1458)“始城”者,只能理解为分城而治。
  关于云林寺的历史沿革,今天可供我们考证的文字盖寡。一是大雄宝殿内,东西壁壁画上角的“施财檀越”、“舍财官士”题记;二是清顺治《云中郡志》中,收录的徐化溥《重修西寺碑记》;三是大雄宝殿内,现存的清宣统元年(1909)《云林寺重修碑记文》木碑。
  《云林寺重修碑记文》略云:“阳邑西南角,旧有云林古刹,碑碣无存,不知创建何代;屡次兴废,难以稽查。自光绪中年,有南门外接厂净土寺瑞连和尚照管此地。阅至二十一年,有超尘禅师衣钵相传,皈依同列。见刹坏落,目睹心伤,同请众善信士狐裘集腋,鸠工(庇)﹝庀﹞财;二僧经理未及大有展布,不过聊为修葺,无增为有,旧更为新。……至二十八年,恒远和尚遽集于此,大展精神,后请众善信士募化布施;恒远和尚独立维持,赞襄圣事。寺内正殿座像站像俱为金妆,上面左右僧室一毕完新,东西神殿(接)﹝揭﹞换瓦皮;东面新添客堂三间,西面新起斋所三间。又有钟鼓两楼,焕然一新。南面开设小山门两处。至于南极过殿神像庄严,更觉金碧辉煌。惟大山门微觉朴素,尚未完固。……宣统元年岁次己酉菊月上浣谷旦,住持僧恒远。”从上述碑文,可以窥知云林寺在清末重修时的情形,而光绪二十一年(1895)之前的残破,说明古寺已衰败多年,以至于寺僧众善不晓其创建于何代,兴废过几次。但是,寺名云林,且为“旧有”,坐落于阳高县城的西南隅,一如今天。
  徐化溥《重修西寺碑记》,收录在清顺治九年(1652)大同知府胡文烨修纂《云中郡志》卷13《艺文志》中,文曰:“本城西寺,古刹也,亦胜刹也。规制坻崿,古邃金碧,水陆莫与京。自累年彫攰,所在鹫顶、猕池多即圯坏。……寺正殿倾欹,长廊以外乱甓丛草离离。……前居士李长者,讳馨,慨然有辇金入寺之愿,募僧祖智,心力绝类,愚公移山,大费芒鞋。自崇祯九年迄今,历十(白)﹝年﹞所事将竣。其补葺修建大殿、东西地藏殿、天王、金刚殿,凡五座。一时圯者甃,陊者轩,黯黮者奂。……近又创建钟、碑二楼,围廊十间,修然大备,继其权舆。……”按:徐化溥,阳高人,顺治初里选“岁贡”,后参与《云中郡志》编撰并作跋。其《重修西寺碑记》,约撰于顺治二年(1645);文中“近又创建钟、碑二楼,围廊十间”等语,恐为编入《郡志》时补言。总体观察,当时重修的西寺院落规整,大殿、天王殿、金刚殿,约在南北中轴线上;东西两侧为地藏殿,前建钟鼓楼,外环廊房。近似于大同善化寺一样的严整。碑记作者徐化溥谓之“古刹也”,言其历史悠久;“胜刹也”,言其香火胜地;“水陆莫与京”,则专指其殿宇壁画彩塑之精美。但奇怪的是,徐先生既没有追述寺院的创始,也没有讲述曾经的辉煌,更没有提到寺庙正式的名称,而仅以“西寺”俗名冠之。
  查阅雍正七年(1729)成书的《阳高县志》,卷2《祠宇》曰:“华严寺,即西寺,敕建。……云林寺,在西街。”而卷1《阳高城署图》中,绘有“西寺”,位在城内西南角,南北两殿,西侧一殿,庙门东开。至于云林寺,没有绘出,可能为小寺,无足轻重。此外,乾隆《大同府志》卷15《祠祀》记载的更为明确:“华严寺,即西寺,在城西南隅。明崇(正)﹝祯﹞间,邑人李馨重修,徐化溥记。……云林寺,在城西街。”可以肯定,今天仍然被阳高人称为“西寺”或“西大寺”的云林寺,至少在清代乾隆四十一年(1776)编纂《大同府志》之前,正名为华严寺。此华严寺,创建于明代,毫无疑问。奇怪的是,大约到在清中期,原本位于县城西街的云林寺,竟然张冠李戴,在不知不觉中,顶替了华严寺之名。这段尘封的历史,现已无从解答。不过,我想道理也许并不深奥,就像上世纪中叶以来“大同县”的废立更迭一样,1971年外移西坪镇,2018年改名云州区,期间纷扰,很快归于无闻。要之,这便是历史,不可忽略。
  在云林寺现有建筑中,只有大雄宝殿为明代遗构。单檐庑殿,面阔五间。殿内彩塑、壁画繁富,共同构成一堂释道儒齐聚的佛教水陆大法会场景。在东西墙壁画的右上角,分别留有“施财檀越”、“舍财官士”墨书题名,东为信官、信女、信士等89人,西为监收官、禅师、官士、舍人等76人。近年来,云冈石窟研究院所辖的山西彩塑壁画保护修复中心,为云林寺大殿彩塑壁画编制维修方案,张海蛟、尹刚撰文指出:这两方题记中的“禅师澄鑑、洪勉、善如、善觯、開講、道成”,“信女妙顺、妙贵、妙祥、妙定”,官士“张普海、师普缘”等,明显属于佛教僧俗弟子名字;若与大同华严寺内明成化元年(1465)《重修大华严禅寺感应碑记》中的僧俗弟子法名对照,其表示辈分的“澄、道、善、妙、普”五字,两寺俱有。说明二者时代十分接近。
  我想,这无疑是一个重要发现。因为云林寺在明代也叫华严寺,很可能属于大同府城内大华严禅寺的分院,或由大华严禅寺出家的僧徒主持建设。所以,我们有必要对照《重修大华严禅寺感应碑记》,做更进一步的研究。
  第一,大华严禅寺大雄宝殿初设三佛,后增为五。其三佛之设,与阳高云林寺大殿主尊性质一致。《感应碑记》曰:“圣朝宣德间,高僧洽南洲弟子了然禅师来就说法,……募缘四方,历二年,遂造金像三尊,由京师遥请至此。……严大雄殿,安毗卢三像。……至宣德四年,……推首僧澄涓住持焉。澄涓既没,复荐首僧资宝任为住持,化缘塑佛二尊,共辏为五如来。及构天花棋枰,彩绘檐栱,灿然大备。至景泰五年,宝示寂灭,复举首僧正贤任为住持。又能补葺墙壁、阶砌。贤示寂后,今推德僧喜敬迁为住持,恐其久而没前人之善,乃具始末,谒文以记之。”按:大华严禅寺大雄宝殿内,明宣德二年从北京请回木佛三尊安置,后来住持资宝又添设二佛于左右,构成五方佛的格局。直到今天依旧。其初设三佛,分别是中央毗卢遮那佛(即大日如来、释迦牟尼佛),左右东方药师佛、西方阿弥陀佛。与目前阳高云林寺(明代华严寺)大殿设立的“横三世佛”,性质、理念完全相同。如果阳和卫华严寺确系府城大华严禅寺之分院,而三佛塑像亦效仿主寺,则时间应在宣德二年(1427)之后,景泰五年(1454)之前。
  第二,云林寺大殿壁画的檀越舍财题名中,“信女妙顺、妙贵、妙祥、妙定”与官士“张普海、师普缘”等,属于在家念佛弟子。《重修大华严禅寺感应碑记》亦然,其碑阴所书,除寺僧妙旺之外,“十方檀越”中“妙”、“普”辈,全部有名有姓,以“善女人”、“善男人”排列。而“善”字辈僧,《感应碑记》中无,但有“张善广”、“杨善秀”两位檀越。由此表明,两处檀越可能属于一脉法眷,然辈分高低已不可知。
  能够体现僧传辈分的是《感应碑记》背面的“本山僧”名单:“妙旺、道宣、清福、嘉著、觉本、道能、清侣、远智、觉福、德玉、名伦、通福、喜春、喜瑜、净能、净玉、澄湛、道心、喜珏、喜受、澄满、继通、喜琛、远受、通海、远慧、远祥、道真、继达、道祥、喜文、净连、行涓”等33人,若加上碑文提及的历任住持澄涓、资宝、正贤、喜敬,以及“本寺比丘喜祥立石”,所知38僧。无奈,其中法名多样,既有本寺僧,大约也有外来僧,区分辈分实难。但是,“澄”字辈明显居前,澄涓宣德四年(1429)因为“首僧”而任住持;碑阴的首位题名“钦差、提督五台僧录司右觉义澄存”,显然属于本寺走出去的耆宿高僧。“道”字辈的也仿佛靠前,有道宣、道能、道心、道真、道祥等。成化元年(1465),当红的应该是“觉”、“净”、“喜”辈者僧人。“觉”字辈,除觉本、觉福外,本碑阴第二位题名“副都纲觉明”,在同殿同年树立的《释迦如来成道记》碑中作“僧纲司副都纲觉明”,该碑前言“京都大庆寿寺沙门臣觉同敬奉令旨顿首书丹”,他俩明显是由大华严禅寺出家的僧官。“净”字辈,除净能、净玉、净连外,《释迦如来成道记》碑中署“临济下嗣法沙门湛秀、慧果、净澄、净晓”。其“释净澄,字孤月,姓张氏,宛平人也。……明天顺初元,言返清凉,道声远震。代王请诣内掖问道,感白光袭室之异,为舍资建刹五台山华严谷,额曰普济。”至于“喜”字辈僧人,应属后起之秀。除现任住持喜敬,尚有喜祥、喜春、喜瑜、喜珏、喜受、喜琛、喜文等,他们应是当寺的主体。就是说,阳和卫华严寺大殿彩绘壁画的时间,应该比成化元年更早,因为当时只有禅师澄鑑、道成等名字,不见再有下传弟子。
  第三,《重修大华严禅寺感应碑记》曰:了然禅师“于宣德二年孟夏之月,迎佛入城。……时则有若边将武安侯郑公亨、太监郭敬……同出其内帑,鸠工庀财,戮力为之,严大雄殿,安毗卢三像。”值得注意的是,此番热衷于佛事的镇守大同太监郭敬,正是二十二年后阳和惨败、土木之变的罪魁祸首。据《明英宗实录》,正统十四年(1449)七月十五日,“大同总督军务西宁侯宋瑛、总兵官武进伯朱冕、左参将都督石亨等与虏寇战于阳和后口,时太监郭敬监军,诸将悉为所制,师无纪律,全军覆败。瑛、冕俱死,敬伏草中得免,亨奔还大同城。”次日,“车驾发京师亲征。是举也,司礼监太监王振实劝成于内。”二十七日,“车驾次天城西。”二十八日,“车驾次阳和城南。时伏尸满野,众益寒心。”二十九日,“车驾次聚落驿。”八月初一日,“车驾至大同。”初二日,“驻跸大同。王振尚欲北行,镇守太监郭敬密告振曰:‘若行,正中虏计。’振始惧。自出居庸关,连日非风则雨,及临大同,骤雨忽至,人皆惊疑。振遂议旋师。”初三日,“车驾东还。……初,议从紫荆关入。王振,蔚州人也,始欲邀驾幸其第,继而又恐损其乡禾稼,复转从宣府行。”初六日,“车驾次白登。”十四日,“车驾次土木。”明日,遭蒙古骑兵围剿,官军死伤数十万,英宗被俘,铸成千古奇冤。
  翻回头,再看雍正《阳高县志》卷2《祠宇》,全县57座庙宇中,“敕建”者有三:“泰山庙,在东门,敕建。相传正统帝北狩,尝现灵呵护。……华严寺,即西寺,敕建。……来福寺,即南寺,敕建。”其来福寺之名,耐人寻味,何以敕建,暂不理论。单说华严寺之建,前文证得大殿壁画绘于明成化元年(1465)之前,而且具有水陆法会超度亡灵的性质;同时推测殿内横三世佛,大约塑于宣德二年(1427)至景泰五年(1454)之间。那么,该寺的创建必定与正统十四年(1449)阳和兵败有关。不难想象,英宗皇帝率大军两度驻跸阳和卫,看到城外“伏尸满野”的惨状,听到四处嚎啕悲伤的哭啼,自然心生哀愍;而随行的大同府蔚州籍权宦王振,为帝倚重而平素佞佛,此时定会启奏圣上,为阵亡的将士收尸招魂,敕建佛寺,祭奠亡灵。大约正因如此,当随后的土木之祸爆发后,王振旋即成为祸国殃民、死有余辜的奸贼,臭名昭著,人所不齿;由他倡议敕建的华严寺虽仍完成,但故事缘由不可告人。碑碣无存,讳莫如深,难怪明末乡贤徐化溥闪烁其词。到在清代中叶,干脆改名为云林寺,永绝丑闻。
  呜呼,哀哉!古语曰:“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”凡世间之事,虽云成败难料,但终究因果必然。以上论述、判定,或为一己之见,或为侥幸偶合。重要的是想正本清源、释疑解惑,有补于家乡历史,有助于艺术传统。同时,感谢李尔山、孟民、张海雁、王雁卿、侯瑞、吴娇、张海蛟、尹刚等各位同仁的辛勤劳动。雕文代序,庶几心平。抱歉,抱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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